阿九

张佳乐/郑轩
江山多旖旎,比不得你。

【双花】Rise from the dead

老师对双花的把握真是太太太太到位了!!

ice hole:

辞职后忙得乱七八糟过上了现充的生活,很长时间没写文,等下个月安定下来一定要开始码字复健!!做个有追求的勤劳的人!!


转眼间大家都把双花合本的文发了,这个本子风一样地产出风一样地完售谢谢大家支持,扫灰除草,不落人后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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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ise from the dead


万圣节PARO




*注:人设源于《荣耀联盟绝密档案3》中的万圣节paro,张佳乐=幽灵海盗、孙哲平=电锯狂人。世界观是海盗相关,双花以外的出场角色并未沿用其万圣节设定。




01




月下的海面漾着银箔,轧浪前行的三桅帆船散发出幽灵般的光,随着波涛浮沉摇荡。船舷旁围满了人,吆喝声此起彼伏,绷紧的缆绳将巨大的木箱拽离水面。


那箱子泡得肿胀发霉,淅淅沥沥漏着海水,不知在海上漂了多久。船员们迫不及待地把它拖上甲板,吵嚷不休。


“是,是宝藏么?”“哈?哪有宝箱能浮在水上?!”“没准是从哪条商船上掉下来的!它该祈祷别被咱们碰上。”“这是海军的东西好吧,没看到上面写着‘弹药’?”


航行是不断消耗的旅程,意外从海里捞起的物资总会受到隆重对待。年轻的船长饶有兴味地勾起唇角:“打开不就知道了?”


水手长拿着撬棍上前,一阵极富压迫感的震动声却自内而外响起,结实的木箱瞬间飞散成锯末与木片。箱中没有秘宝,只蹿出一个高大的男人,衣衫褴褛,手持一架动力锯。还没等众人看清他的样貌,飞速旋转的金属片已砍进水手长的身体!


几乎与此同时,箱中的男人向后仰倒,屈膝半跪,脱手的动力锯掉在甲板上嗡嗡空转。水手们一齐掏出武器指向包围圈中的人,船长的手枪仍散着青烟,迅雷不及掩耳之际,他扣动了三次扳机,两枚擦过对方的双腿,一枚钉入左腕。


血花迟了半秒才喷溅而出。被打捞上来的不速之客逃无可逃,反倒因为认出了面前的老熟人咧开嘴笑了,冲船长扬起下巴:“好久不见啊,张佳乐。”


年轻的船长愣了愣,眯眼去打量对方的脸。累日的海风、日晒与饥饿使他面色黝黑、形容枯槁,唯有一双眼睛灼灼有神,似乎从来不知何为畏惧。


举枪的手臂放松了几许。


“……孙哲平?”




02




孙哲平曾是个杀手,出身于最混乱黑暗的恶人之都,从小习惯了不去杀人就会被杀的日子,在黑吃黑的世界里攀上了食物链顶端,凭一柄动力锯威震四方。在陆上犯下的命案足够被绞死50次后,又为逃脱追捕流窜到海上,成了恶名远扬的海盗猎人。


前段时间不巧被海军逮捕,关在军用船的监牢里押送往王都受审,而他却在半途越狱,躲进装弹药的箱子跳海逃生,漫无目的地随波逐流了不知多久,直到被打捞上百花号。




这是艘海盗船,大张旗鼓地挂着黑色骷髅旗,与联合王国的海上法令高调叫板。


孙哲平对那面绣着骷髅与花的旗帜并不陌生。八年前,他与船长张佳乐有过一面之缘。那时他刚逃到海上,迫不及待想找几个海盗祭祭电锯,掠夺些钱财物资为长远航行作打算。然后遇到了比他更不知天高地厚的张佳乐。


年少的船长刚从风暴中死里逃生,单桅纵帆船残破不堪,脆弱得连他的动力锯都能轻易撕裂。张佳乐尚未名扬四海,身旁没有船员辅佐,交给海军也换不来几枚赏钱,自然没什么劫持的价值。


他本可放任对方自生自灭,却鬼使神差地帮他解了燃眉之急,分给他粮食和淡水,与他一起航行了两个月。海洋很大,独自旅行的寂寞足以杀人。两人脾性相仿,一见如故,一边纵酒欢歌一边探索未知海域,连分道扬镳都格外利落。


张佳乐扬帆向东航行,去寻找传说中沉入海底的古国秘宝。而他则打算向北追踪昨天望见的骷髅旗的踪迹。分别时,孙哲平爽快祝他早日找到梦寐以求的宝藏,潜台词是等你成了威震七海的大海盗我再来打劫也不迟。


之后一别就是八年。




张佳乐的知名度不断提高,船员逐一增多,百花号摇身变成气派的三桅帆船,通缉令上的悬赏金额持续翻新。而孙哲平的恶名也如台风般在海上肆虐。两人扬帆的方向不同,越是向前,越是被浪推远……他本以为他们会不复相见。




孙哲平被囚在货仓逼仄的小牢房里,流血流得快要透支,不知在黑暗中待了多久。张佳乐出现在铁栅栏外。


“枪法不错。”纵使虚弱,他也有闲心冲来人调侃。初次见面那天,两人合力甩掉一艘军船的追逐,风波平息后,他用同一句话向身后小船上的人呐喊着搭讪。


张佳乐眉心微颦,把一壶水丢在对方脚边,还有一截不比木头柔软太多的面包,只吐出简单的字:“吃。”孙哲平照做,像只被驯服的野兽。


“混上我的船,袭击我的船员,你有什么打算。”


“……明明是你把我捞上来的?”孙哲平抬眼,态度嚣张得仿佛他才是这艘船的主人。


张佳乐不怒反笑:“你差点把我的水手长切成两半,信不信我随时能把你剁了扔进海里喂鱼啊?”


不分青红皂白被拖上甲板,他还以为又落进了海军手中,一切皆因条件反射。


“这事是我不对。”他坦诚认错,又扯起半边唇角,“所以你的船上现在很缺人手?”


张佳乐低声骂了一句,顺势踹了脚栅栏,孙哲平不动声色——反应这么激烈,怕是被说中了——果不其然,船长掏出一卷绷带丢了进来:“先把你那伤口包好。”


孙哲平心安理得地接下,用单手包扎着实不便。哗啦一声,铁门洞开,张佳乐已踱步进来,轻车熟路地扯起绷带。


“跟我共处一室,不怕我夺了你的船逃去南海?”孙哲平意味深长地挑眉。


张佳乐白了他一眼:“一个失血过多的伤员,没有电锯的电锯狂人,有什么好怕的。”


船长低下头,有些粗暴地用酒处理他的伤口,话音中却带了踌躇:“我没收了你的动力锯……你还留着从我这儿劫来的亡灵银币啊?”




绑在动力锯把手上的半块银币,边缘因长年累月的摩挲变得光滑。和船员们讨论如何处置孙哲平的时候,他摸到了这个。


回忆如闪电撕裂荒野。




03




分离前夕,他们登上鱼龙混杂的海盗港口补充物资,在小酒馆里跳够了舞。喝足了酒,并肩坐在近海的木栈板尽头天南海北地闲侃,掰着面包干喂海鸥。


张佳乐拿开玩笑的口吻谢过他的不杀之恩,非要偿还这笔人情,从脖子里拽出油皮绳绑成的项链,末端坠着一枚旧银币。


他说这是自己身上最稀罕的什物。在海盗界初出茅庐时,想豪迈地干上一票竖立威名,把一艘大船逼得偏离航线,带着十几斤弹药登上去后才发现,原来这是位魔法师的货运船,装载的都是些奇奇怪怪的魔药材料。两只眼睛微妙不对称的魔法师和他谈判,愿意赠给他最珍贵的宝物,来换船上孩子们的安全。


王杰希拿出一枚旧银币,正面是骷髅图案,反面是风信子花的浮雕,做工颇为精致。这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的币制,他看那图案漂亮又稀罕,逼魔法师将银币交给自己才肯解除武装。




张佳乐把银币放进孙哲平手中,煞有其事道:“这可是冥王的护身符,亡灵界的银币,能实现人的一个遗愿!”


孙哲平笑得直喷葡萄酒,险些被自己呛死。他拿胳膊肘捅张佳乐的脑袋,嘲笑他肯定是被坑惨了:“实现遗愿?人都死了,遗愿实现不实现也无所谓了。”张佳乐恼羞成怒地扑过去抢:“王大眼就是这么告诉我的!”


孙哲平眼疾手快地把银币抛向半空,张佳乐猛然扑了个空,摔在他身上,浑身散发着葡萄酒的醇厚香甜。冥王的护身符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闪亮的银线,他忽然觉得这玩意的确拥有奇妙的魔力。


“既然你非要给我,那我接受。不过只要一半。”


他捏起银币送到张佳乐面前。


“欠我的人情也没必要还清,等你找到传说中的古国秘宝,再来追杀你也不算迟。”




从此银币被剖成两半,一半挂在张佳乐脖子里,另一半则被他揣进怀中。


既然张佳乐没说,他也不必挑明。别看那家伙敢和最凶悍的海兽搏斗,却不忍心去欺负满船的小学徒,同时又不好放下大海盗的面子,即使是这么明显的骗局,他也乐于相信。


背道而驰的日子里,他每每想起那个毫无作恶气势的海盗还会哑然失笑。张佳乐从来不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,所以他相信对方不会把自己逼上绝路。




04




孙哲平把小牢房当成自己家卧室,过起了无所事事的悠闲生活,成天泡在湿漉漉的腐臭味里睡得酣畅。腿上的擦伤很快已基本痊愈,左腕却迟迟不见好转,被子弹击中过的地方每到晚上都疼痛难当,好像有什么活物在里面生长。


大约过了一周左右,船长总算允许他走出铁栅栏外。一个温和礼貌的小船员替他打开铁门,带他去洗了个海水浴,换上百花号的船员衣服,将看起来总算有了些人样的他引上甲板。孙哲平痛快地伸了个懒腰,许久没吹到清冽的海风了,只觉得阳光下的一切都分外耀眼。


张佳乐站在船头,拿望远镜向前眺望着,布景是一片极艳丽的蓝。


“我放你一马不是无条件的,你上了我的船,就该听我吩咐。”他头也不回地说,“你知道我在寻找古国秘宝,这么多年来,百花号已经四次闯进那片海域,可是我至今都没有,呃……”他忽然有些尴尬,“没有得到我想要的东西。”


孙哲平走到他身旁,与他并排靠在船头。无风的晴朗天气,骷髅旗静静包裹着桅杆,细碎的白浪不停拍打船身,海面风平浪静得宛如假象。


“传说中极尽繁华的东海古国,在一千年前因地质灾害沉入了海底,那里的城市由黄金铸成,皇宫的秘宝能让这船上的每个人富可敌国。我小时候偶然得到了一张海图,标注着秘宝的位置,毕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到那里一探究竟。”张佳乐用手指敲打着木质栏杆,从头婉婉道来,“可寻宝之旅一直不太顺利,太多海盗在追寻同一个目标,还要逃脱海军的追捕。越是靠近,航程越是凶险。有时明明是炎夏八月,却会刮起冰风暴,奇怪的洋流托着船原地打转,还有十八条腕足的上古海怪看守……增加些战斗力总不嫌多。”


“所以,你想拉我入伙?”孙哲平不假思索地答应,“可以。”他接过张佳乐递来的烟,不客气地叼进嘴里:“我打听过你的去向,也常听说你寻宝的传闻,两年没音讯,还以为你终于肯放弃了。”


“怎么可能,到死都不会放弃啦。其实我第四次寻宝的时候,差一点就要抵达目的地,结果和海怪战斗时,整条船被一股海龙卷掀到了天上。”他的语气轻快而又骄傲,像是在吹嘘一件功勋,“我本以为这次会必死无疑,没想到醒来后发现……百花号被扔到了一片完全陌生的海域。那可真是场大灾难啊,物资被搞得七零八落,罗盘和通讯设施全部失灵,折腾了好一阵子才回到正确的航线上……”


盘踞在肮脏小酒馆中的海盗都喜欢讲这种夸大其词的冒险故事,来彰显自己的伟大与不凡,孙哲平简单地笑了笑: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

“帮我找到宝藏,我就送你到任何想去的地方。”仿佛永远只有十八九岁的船长,笑容灿烂如海面上跳跃的光斑,“能使唤追杀过自己的海盗猎人,感觉还挺不错的。”




05




孙哲平简直是张佳乐见过的最懒散的水手,喜欢把清理甲板的活丢在一旁,拿帽子遮住脸靠着船舷午睡。好在遇到风浪的时候还算靠得住,好似能拉起千钧的缆绳。与海兽作战则更加骁勇,拖上船的大鱼能做好几天的口粮,吃到新鲜的海鱼大拼盘后,船员们对这个外来人的敌意也消弭了几分。


孙哲平仗着丰富的海上流窜经验,也分辨不出他们在哪片海上航行,几乎望不到其他船只,只能凭着低温模糊推断出是在靠北的地方。每次顺利避过冰山,全船成员会聚在甲板上跳舞狂欢,张佳乐在漫天繁星下向他举起酒杯,脸和手都被夜风冻得冰冷泛红。


日子过得波澜不惊,无聊的时间很难打发,船长把电锯狂人拉到主帆顶端的横桅上决斗,许诺他只要能赢过自己一局,就让他接任水手长。


孙哲平对职务兴趣寡然,却不愿错过任何一场战斗。两人分别抛下擅长的武器,一边在船员们的起哄声中艰难地保持平衡,一边拔出护手剑乒乒乓乓地擦出火花。张佳乐用惯了热兵器,敌不过孙哲平霸道强势的步步紧逼,几乎被逼到横桅尽头。背后是汹涌的万顷碧波,船长却游刃有余地勾起唇角,不知从哪儿变出一颗小小的手雷,镁燃烧似的白光在孙哲平眼前炸开。他没来得及反应,手中的剑柄已经被挑到了半空中,张佳乐利落夺走对手的武器,站稳脚跟朝甲板上欢呼的众人致意,大笑着欢呼“哈哈哈哈我赢了”。


孙哲平这才想起,那家伙是海上有名的弹药专家,浑身上下都藏满了炸药武器,擅长在人出其不意的时候猛攻如百花怒放,时刻都不能掉以轻心。


“嘿,你犯规了,该不该挨罚?”他声线低哑,却目光含笑。


张佳乐对海盗公约嗤之以鼻,正大光明地耍赖:“在我的船上,船长就是规则。”话音未落,被缴收武器的敌手竟袭了上来,揪着他的衬衫领子和他一起跌下桅杆。


一团人影顺着涨满风的帆布溜滑梯似地滚落,抱在一起不停扭打,直到一齐重重摔回甲板上,衣衫被拉扯得凌乱,浑身骨头都要散架,却相视笑得畅快淋漓。


“就承认吧,离了趁手的武器,你压根没什么战斗力。”张佳乐保持着压在他身上的姿势趾高气昂地挑衅,他也不去反驳,趁那张耀武扬威的脸贴近的时候,狠狠咬上对方的鼻梁,猛地翻过身来反客为主。


张佳乐被他一肘子捅在胃上,疼得从牙缝里倒抽凉气。趁身下的人还在骂着“要不要脸”的时候,扳回一局的孙哲平已经爬了起来,捡起张佳乐那顶脏兮兮的三角帽倒扣在自己脑袋上,回头冲他吹了声口哨。


他的心情不错,却又微微感到违和——明明经过了一番消耗性的剧烈运动,张佳乐的呼吸竟仍轻到几乎难以察觉。




06




一起航行了二十多天,仍未看到可以停靠的港口,干粮与淡水几乎要消耗殆尽。不知算幸运还是不幸,他们总算遇到了第一批敌人。一艘名不见经传的海盗船刚驶入能遥遥望见旗帜的距离,便开始不分青红皂白地朝百花号全力开火,炮弹毫不吝惜地倾泻而来,炸开的巨浪掀得船身剧烈摇撼,几欲翻覆。


既然来者不善,摆出了想让他们船毁人亡的架势,血气方刚的海盗们自然也不会以礼相待坐以待毙。张佳乐径直冲往炮台。闸门开启,二十枚火炮吐出海水与焰火,爆炸声震耳欲聋。他不算一个心狠手辣的海盗船长,却是个出色的炮手,像位才华横溢的交响乐指挥家,引导着爆破的声部气势恢宏地和谐交织,白浪与爆风在海面上起舞。


百花号上的船员们各自就位,投入海战,一波波密集且热闹的反击逼得敌船无法靠近,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互相靠炮弹对轰。


“海盗就该有点海盗的样子!”孙哲平被激扬起的海水浇得浑身湿透,冲张佳乐大声喊着。他拔出护手剑跨上小船,随时要把自己丢进海里,登上敌船的甲板大杀四方。


“喂!等一下!!”张佳乐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片刻,跑出船长室时,将手中的电锯隔空抛给孙哲平。孙哲平道了声谢,解开绷带把动力锯捆在左手上,契合得仿佛它们天生就该长在一块儿,然后驾起小船迎着炮火隆隆的方向乘风破浪。


作为海盗猎人,孙哲平的名字人尽皆知,人们夸张地说他有独自毁灭一整条船的鬼神般的力量,足以让许多海盗闻风丧胆。他去攀爬舷梯,海盗们心惊胆战地割断舷梯上的缆绳。暴走的狂人将动力锯插进船壁往上攀爬,每一步都在船身上留下扭曲狰狞的裂痕。一旦踏足战场,他就会化身为紧缠不放的恶灵,生来渴望酣畅淋漓的战斗与血。


没过多久,甲板上已尸横遍野,纵横的血流被袭上船来的海浪冲淡,孙哲平浑身上下都染成了鲜红色,唯独双瞳亮如点漆,好似从噩梦中走出来的一样。幸存者们纷纷噤若寒蝉,不断往船尾退去,有人争先恐后跳进海里,有人则吓得脚软,掏出十字架举在身前,不停在空气中画着十字,口中念念有词:“幽灵!魔鬼!不要过来!”


场面如此令人烦躁,反而激起了他的好奇心。见百花号无恙,他也暂且停下攻势,用小指挖了挖耳廓:“你说谁是幽灵?”


面前的男人将十字架握得更紧,歇斯底里的声音嘶哑如兽:


“就是你们这群赎神者!从那艘被诅咒的幽灵船上下来,你们都是应该被教会净化的存在!”




眼见对面的海盗船先放弃攻击升起了白旗,百花号也随之敛起炮口。张佳乐仍站在船舷旁,举着望远镜眺望着敌船甲板上的动静。他看到孙哲平停止了杀戮,与残存的船员交涉着什么,距离遥远,听不到只言片语。孙哲平随他们走下了船舱,身影再也看不到了,时间渐渐流逝,风浪将两条船渐渐推远。


“别等了,他不会回来了。”唐昊抱臂靠在桅杆旁说,他是个两三年前才登上百花号的少年,正值骄傲叛逆的年纪,“他现在有的是武器、物资和新的大船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,自由自在。”


张佳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:“他说过要帮我找到宝藏。”


“只有我们海贼想要宝藏,他是杀手。你不该和杀人狂谈什么等价交换。”


他一时没想到反驳的话语,收起望远镜耸了耸肩。瞭望台上的邹远发出一声惊呼,直指另一艘海盗船远离的方向。仓惶逃跑的大船留下了一尾满载着干粮与淡水的小船,朝百花号气势汹汹地划来。


孙哲平站在船头,冲他挥舞双臂,朗声喊道:“你之前说的古国秘宝和黄金城,好像挺有意思的。反正我也是亡命之徒,陪你去看看也不错。”




张佳乐对他抛下舷梯,连风里都透着血的腥甜。他觉得自己应该损上孙哲平几句,但蹦出喉口的却是一句:“欢迎回来。”




07




孙哲平回到了百花号上,却仍惦记着那天听来的幽灵船怪谈。残存的船员们都被吓得神志不清,结结巴巴地讲着怪力乱神的胡话,也不知有几分可信度。得知他们的船再过两天就会靠岸,他留下了一封短笺托那船长帮忙邮给金主,汇报自己已经逃脱,但需要请个长假跟另一支船队远航,顺便向他打听一下百花号的去向。


他是通缉要犯,捣毁海贼船后自然不会直接找海军领赏,中间总是由楼冠宁经手。他的金主是位富甲天下的年轻商人,黑白两道都很吃得开,消息比常人灵通数倍。


百花号继续往东航行,寒气消退,信风中渐渐夹带了春意。张佳乐感慨这个时节不错,应该能在入夏前抵达黄金城原址。孙哲平终于在某个午后盼到了楼冠宁派来的雪白信鸽,鸟腿上绑着一小卷羊皮纸。




你逃走的事我早知道了,海军那边闹得沸沸扬扬,狂人果真名不虚传。去长途旅行也好,避避风头,祝一帆风顺。


如果没记错,百花号早在两年前就被海怪拖进了海底,船长张佳乐下落不明,被其他船只目击后,报告给了海盗协会,悬赏通缉也已经作废。可最近一年,又有人声称看到了打着百花号大旗的幽灵船,船上有人活动的迹象,却见不到任何人影,无论轰炸多少次都不会沉没。因为没有实质性证据,也只是海上流行的灵异怪谈罢了。如果你在旅程中遇见,可以留心一下到底有没有幽灵出没。


献上最诚挚的祝福。




他掩上信笺,环顾四周。炫目日光下,船员三三两两地高声谈笑着各司其职,海鸥收拢翅尖,停在横桅上好奇地往下张望。忽然一阵风起,张佳乐大声喊着他的名字,让他去放下主帆。


湛蓝的海面泛起细碎的波纹。一切都普通、美好,却又虚幻。




船上的午夜总是阴郁可怖的,茫茫夜海敛去了最后一丝光芒,方向与时空化为乌有,出现怎样的畸形怪物都不足为奇。


他摘下门锁,悄然踏入船长室,小心谨慎不符合他的一贯做派,仔细确认四下无人后,便开始翻箱倒柜。刚触到油灯,背后突然传来幽魂般的话音:“你在找什么?”


纵使他身经百战也不禁一怔,野兽般的直觉竟派不上用场,完全没察觉到有谁近身。


孙哲平迅速划燃一根火柴,照亮了来者的半张脸。这人不像是近日见过的任何水手,却有股熟悉的感觉。


一股阴风吹熄了焰花。而他在刹那间想起来了——这人是百花号已故的水手长,在他登船那天,险些被他用动力锯劈成两半!


他很快镇定下来,握住一枚短剑点亮油灯。亡灵的身形仍未消散,反倒露出了老好人式的苦笑:“我是百花号的水手长张伟,没有敌意,听见船长室有动静才上来看看……”


“我以为你被我杀了?”他与亡灵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,狐疑地问。


对方却讳莫如深地笑了笑:“头一次死才算被杀。死亡,是一次性的东西。”




08




“航海日志?船上早就没有那种东西了。”


张伟用锈蚀的钥匙打开了一把尘封已久的旧锁,引他走下一截快要腐朽成灰的逼仄楼梯,空气中弥散着腐烂的臭味。


“我们已经死了,两年前与海怪作战时,全员殉难,可灵魂一直被困在船上。你劈开了我,却没法杀掉一个死人。这艘船变成了亡灵空间,所有法则与逻辑都不起作用。我们唱歌、吃喝、战斗、旅行……全是假象,全是幻影。”


他把因为不相信而面露不屑的孙哲平引到船底的一块暗门前,就地蹲下,伸出食指,指尖像透明的月光一样穿过了门板:“证据就在里头,你自己看。”


腐臭在这里变得浓稠,盘踞不散。孙哲平俯身掀开暗门,情不自禁掩住口鼻来抵挡一阵阵令人作呕的气味,船舱最底部的下面竟然还有一层隐藏空间,整齐排列着十几架白骨!




被张佳乐打伤的左腕忽然传来一阵剧痛,孙哲平强忍着不动声色。张伟注视着他重新掩上暗门,幽幽叹息:“我也是死过两次,才发现了这个秘密……”


“那他知道吗?自己已经死了。”孙哲平皱起眉,虽然没指名道姓,张伟却清楚他在谈论谁。


“或许知道,或许不知道。换作是我,就绝不会告诉他。张佳乐船长一直像活着的时候一样,心心念念只想去找古国秘宝,黄金城市,充满了激情和希望……他是天生的海盗。”




孙哲平对这个评价暗表认同。这次重逢所见到的张佳乐,仍和八年前邂逅的那位少年别无二致,向往着远方未被开垦的海,追寻着没被任何人染指过的宝藏,只懂得眺望前方的眼瞳熠熠生辉。


时间没能改变的人,看来死神也无能为力。


可阳世间大部分美好的东西,只有真正的人类才能享受。




胸口好像被揪了一下,闷闷作疼,他不由发了会儿呆,片刻后才被张伟的声音拽回现实:“可惜以这艘船的结实程度,恐怕永远到不了黄金城……四次,整整四次,首先要战胜看守的海怪,没在冰风暴中迷航的话,一定会碰上大漩涡,到时的结局只有粉身碎骨。我们是亡灵,不怕再死上几次。可你不一样,压根不该在这艘船上。”


也就是说,继续跟着百花号航行,恐怕只有死路一条。


“那又怎样?”孙哲平扯起唇角,他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,还真没遇到过值得畏惧的事。




09




自从知道了百花号的秘密,心中的忧虑反倒尘埃落定。张佳乐往日那欢笑怒骂得活像缺了心眼的模样,在他眼中也多了几份不同寻常的意味。孙哲平开始有事没事往船长身边靠,两个长手长脚的大男人挤在狭小的瞭望台里,共用同一个望远镜,为了数海豚之类的小事都能斗上好久的嘴。时光彷如退回到了年少一同扬帆远航的日子,聊的都是些毫无意义的话题,却怎么交谈都不嫌够。独处时好像茫茫海上只有彼此二人存在,却又完全不觉得孤独。


靠近埋藏着古国秘宝的海域后,遭遇的海盗果然成倍增多,每艘船一见到他们都会不由分说地凶猛开火。


“什么时候我的船被海盗袭击的频率比叶总督的斗神号还高了?!”张佳乐用牙齿拉开手雷引线,身形迅速被淹没在火光与硝烟中,却总是一副乐于其中的模样。


船长在后方操纵火炮远程攻击,孙哲平则跳上小船,拎起动力锯登上敌船大开杀戒,彼此间配合得默契无间。


就连看守古国秘宝的深海巨怪也不再是他们的对手。


它有力的腕足本来能轻松地折断桅杆,掀起的巨浪足以让任何船只翻覆,遭遇孙哲平后却被飞旋的锯刃搅得粘液飞溅,海怪吃痛挣扎,张佳乐便趁机往它嘴里倾泻炮弹,火药在它肚子里发出沉闷的爆破声。一点点阵痛只会让它狂怒,翻江倒海的剧痛则足以带给它恐惧。孙哲平乘胜追击,跃到它身上,动力锯疯狂刺进布满瘤子的表皮,好像要将袭向自己的一切都剁成肉糜,血液把海水染成幽暗的紫红色。海怪终于承受不住痛楚,翻身消失在波涛深处,只留下一大滩恶心的泡沫。


“章鱼就该躺在刺身盘子里!”张佳乐冲巨怪消失的方向脱帽行礼,转身和每一个幸存的同伴用力拥抱。百花号损失惨重,半边船舷彻底损坏,主桅断成了三截,把甲板砸得凹陷,四处都是飞溅的木屑与残骸。


他们也失去了一些水手,在乱战中落进海里下落不明。但孙哲平知道,有朝一日他们还会在船上现身,冲着船长的背影狡黠地扮鬼脸。他们早已死过一回,正因如此才永远地存在着。




张佳乐最后站到了孙哲平的面前,不顾他浑身挂满海怪的血与粘液,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。这个拥抱比对任何人的都要长久,孙哲平回给了他几乎能将人揉碎的力道,怀中的躯体果然没什么温度,又好像在微微发抖。


“八年了,第一次离宝藏这么近。”张佳乐俯在他耳边轻轻地说,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突如其来的感伤,眼睛里隐约蒙着层薄雾。


他不知该说些什么,于是伸出手摸了摸对方被海水浸湿的头发。




连续的战役,令本就陈旧的船体不堪重负。船工朱效平跑来劝说船长,百花号损毁得太过严重,即使找到黄金城,船也会在返航的途中沉没,当务之急是就近找个港口停靠,修好船只备齐粮草再重新来过。张佳乐淡淡应了一声:“再给我点时间考虑”,却依然没有调转舵柄。




他走上破烂不堪的甲板,船员们四下忙碌着清理残骸,用木桶舀着船舱里及膝深的海水。


极东的海域气候诡谲,初夏的晚上,竟会有透着寒气的白霜爬上折断的桅杆。海平线处,升起了一轮红得彷如要滴下鲜血的满月,散发着不祥的光辉。


远处传来一声不知是谁的惊呼:“船、船长,龙骨上有裂缝!坚持不了几天了!”


他点点头表示理解,三两步跨上船头,静静地望着月亮出神良久,忽然松了口气似地叹道:“血月亮……今晚又是月食之夜啊……”


再度转过身的时候,闪烁不定的目光已经变得沉稳。




10




张佳乐整理好头发,重新把三角帽戴得端正,这才将剩下的船员全部召集到甲板上。


“未来的时间还有很多,但百花号只有一个,现在马上转舵,去最近的港口!决不能让陪伴我们这么多年的船葬身海底!”


他扯着缆绳站在高处慷慨陈词,船员们脸上的焦虑迷惘一扫而空,欣喜把船长的命令传遍了船上的每个角落。他们迅速各居其位投入工作,主舵向左打满,副桅升起风帆,原本会阻拦海盗们夺取宝藏的洋流,将托着他们去往安全地带。


 “不过,得把最结实的小船留下。”


张佳乐挑起眉毛笑了,英气飒爽的脸被月光照亮。


“宝藏我也没打算放弃。哪怕只有一个人,也一定要抵达黄金城!”




刹那之间,船上陷入了冻结般的静默,每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决定惊得怔在了原地。而张佳乐径直走到一直在跟自己学习枪炮的邹远面前,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蓬松头发,摘下帽子扣在了他的头顶。


旧三角帽比少年的脑袋大了一圈,把眉毛都吞了进去,邹远赶紧伸手抱住,想摘下来还给船长,张佳乐却又使劲往下压了压,隔着帽子去揉他的脑袋。


“回程路上,百花号就交给你了,以后也要让它的骷髅旗威风凛凛地飘在大海上。”


他转过身颐指气使地施发号令:“大孙,把小船给我放下来!”




邹远还想挽留些什么,却被身旁的唐昊扯住了手肘。打起架来特凶的小学徒依然是一副谁也不服的表情:“没用,那家伙又不是第一次耍脾气了。张佳乐认定的事,天打雷劈都改变不了。”




张佳乐交代好返航的事宜,只带着一些必备物资跳上小船,孙哲平寡言地往下放着缆绳,把嘴唇抿得极薄。船员们纷纷围在船舷边,摘下帽子扣在左胸前,合唱起一支送别的歌,目送着船长离去。长期的朝夕相处,使他们懂得了他的执念,纵有不舍也只能尽力释怀。


小船快要落进海中的前一刻,孙哲平突然松开手,抄起动力锯顺着缆绳滑下,“咚”的一声摔在了张佳乐的面前。


船体被砸得猛然地下一沉,直接掉进海中激起巨大的浪花,张佳乐又惊又怒地瞪圆了眼睛,刚张开嘴就吃下一口咸水,连连咳嗽着骂:“你发什么神经,干嘛要跟过来!?”


“为什么不能跟来?我答应过帮你找宝藏,不想食言。”


“那我们的契约现在解除,你自由了!”刚卸下职务的船长拔出镂着银色花纹的手枪,瞄准不请自来的杀手的眉心,“我是海盗,生性贪婪,怎么可能会留着你一起分享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宝贝啊!”


孙哲平笑了,挺直了腰杆迎向枪口,抽出的锯刃没用来反击,而是割断了与百花号相连的缆绳,操起船桨狠狠捅了把大船船壁,小船借着反作用力背道而驰。


“无所谓,我感兴趣的本来就不是宝藏。只是喜欢冒险,还有你。”




小小的船体很难保持平衡,海风仿佛猛烈了数倍,一道大浪气势汹汹地扑来,船体如同被独角鲸顶起一般跃上空中,转而又跌落水里。


张佳乐猛然向后倒去,条件反射地抓紧了船舷,而孙哲平却抓紧了他的手腕。他望着面前的人,心中似有巨浪狂澜在冲刷着顽固的礁石,牡蛎与珊瑚虫尸体结成的硬壳在逐层地破损剥落。


“什么意思,难不成你喜欢我?”


“是又怎样。”孙哲平答得毫不犹豫


“不行,你不许喜欢我!”张佳乐努力挣开他的手,摆出了最不友善的表情,像只炸起羽毛拿警戒色恐吓对手的小鸟,“你根本不知道我这人有多差劲!我打劫过好多无辜的商船,跟海军对轰过五百次,无恶不作!贪婪无比!只喜欢黄金和珠宝!而且没有责任心!把我的船员们抛弃在一艘快沉没的破船上,自己溜走去独占宝藏。对了!我还特别特别倒霉,同一条航线走了四次都一无所获,跟我一起旅行,没准会被不幸的怨灵缠上。所以现在滚回大船还不算晚!”


孙哲平望着他手舞足蹈地胡言乱语,只是微笑:“还有呢?”


满月爬上了黑黢黢的夜空,没有半片云遮挡,血色的黯光把浪尖照得形同鬼魅。


“还有,还有……”张佳乐词穷得直揪刘海,眼角余光瞥见了半空中的月亮,一丝恐惧的神色从面孔上一闪即逝,片刻之后,又如同石子激起的涟漪般恢复了平静。


他活像个签好了投降协议的战败总督一样放松了肩膀,自暴自弃地望向孙哲平的双眼,唇角自嘲似地戏谑扬起。


“还有,我已经死了。”




黑影吞掉了月亮的一角,月食开始了。


赎神者的异变开始了。




11




光从海面上消退,浸在空气中的墨色愈加深浓,昏暗的阴影将小船吞噬。


张佳乐的模样渐渐起了变化,少年般光鲜的脸干枯变质,手指风化成白骨,不出一会儿竟化为一具会动的僵尸。油灯的黄色火光勾勒出可怖的轮廓,如同一朵玫瑰急速地脱水枯萎,仍保持着盛开时的姿态与香味。


他想掩住惨不忍睹的脸,只剩下骨头的双手却起不到遮挡作用,只得低下头去逃避孙哲平的表情:“现在你知道了吧!我其实,是个死过一次的不死生物!每到月食之夜就会变成这副鬼样子!”


孙哲平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却还是为面前的景象吃了一惊。他好不容易稳定下心情,皱了皱眉问:“原来你知道?”


张佳乐僵住了一秒,彻底搞懂对方问句背后的隐藏意义后,像只踩到烙铁的猫似地猛抬起头:“……靠!你又是怎么知道的?!”




孙哲平正想把那晚的见闻和盘托出,两人的视线却不约而同地凝固在了孙哲平的左手上,骇人的静寂仿佛能将海水冻结。隔离伤口的绷带腐烂发黑,节节崩碎,底下露出的赫然也是一段白骨。张佳乐抬脸去看他的模样,眼球滴溜溜转得飞快。


他觉察到了什么不对,慌忙探出船舷去看自己的倒影,即使透过破碎的波光也能分辨出来,那绝不是他最熟悉的自己的脸……干枯、皲裂、颜色青灰——与张佳乐一样,他也赫然在潮水般退却的赤红月光下变成了一具僵尸。


孙哲平发疯地回想着自己遭遇的一切……跳海逃生时正值深冬,海面上飘着细雪,可登上百花号后不出一个月就刮起了春风。那么,自己究竟在木箱里漂了多久?


原来在百花号上久别重逢的时候,他们两个都是已死之躯,曾经鲜活的肉体在未知的腐败中土崩瓦解,而灵魂却原因不明地存在于世。可一切忽然都不再重要了。知晓秘密的那个夜晚,他曾感觉到心脏被重击的痛楚,只因为遗憾自己还没吻过那个在群鸥中纵情欢笑的少年,就已经被厄瑞玻斯的黑暗分割在了世界两端。




所以终于发现自己早已不知不觉和冥王签下契约时,竟然在庆幸一切都只是一场误会。




月亮完全被影子吞噬了形体,天上残留着一个漆黑的空洞,冲到船上的冰冷浪花打翻油灯,浇灭了最后一星火光。而孙哲平在永不停歇的颠簸震动中倾过身子,把自己那枯朽的唇,贴上了张佳乐的枯朽的唇。


张佳乐愣了一下,接下来却用顺从而又热情的回应出卖了自己抑制已久的隐秘心意。他们交换了一个缺乏气息、温度与体液交换的吻,也不存在脸红心悸晕眩等等应有的连锁反应。可两位不死生物竟都有些意犹未尽。


 “现在你没理由赶我下船了?”


被狂风与巨浪支配的夜海,孤零零的小船彷如置身于世界尽头。孙哲平试图挤出一个缓和气氛的笑,可是用现在的面貌展示出来还是略显狰狞。




最黑暗的时刻过去了,一丝皎洁的月牙挣脱了黑影的束缚,浅白冷光将空气中的墨汁稀释。月光照在张佳乐胸前的半块银币上,风信子的每片花瓣都被描出银边。亡灵魔法的效力在缓慢复原。


“我明白了!原来是因为我分了一半这个给你!”张佳乐从孙哲平怀里抢过另外半块银币,和自己的拼合在一起,举到月光最盛的方向。两具枯槁的僵尸渐渐变得血肉丰盈,竟又恢复了依然活着时的青春容颜。


“看啊看啊我就说吧,这个是我身上最稀罕的东西,冥王的护身符,亡灵界的银币,可以实现人的一个遗愿!王大眼果然没有骗我!”


张佳乐刚有了点人形,立马恢复张牙舞爪的本色,向孙哲平炫耀起指间威力无穷的魔法道具,开心地闹了一会儿,忽然又觉得挺不好意思,目光沉静下来,侧过头望向风波渐息的墨色大海。


“其实我早就知道自己死了……水龙卷什么的,都是吹牛。两年前百花号被大章鱼拖进了海里,再次浮出海面的时候,甲板上只有我一个人。传说执念太深的海盗,葬身海底后,亡灵不会离开船只,而是永远驾驶着幽灵船在海上漂泊。你看过船舱底下的遗骨了吧,其实那些是我埋的,我给他们举办了葬礼……”


他略长的头发被风吹乱,又心不在焉地别到耳后,继续讲着自己的故事。


“某个月食之夜,我忽然变成了刚才那副鬼模样。然后才发现……原来自己和他们不一样,他们是没有形体的幽灵,而我是有身体的不死生物,区别只在于,我拥有那块能替人实现遗愿的亡灵银币。”


孙哲平重新点燃油灯,扮演起知趣的倾听者:“那你许了什么遗愿?”


“哈哈哈哈,还能有什么,当然是要找到宝藏啊?别说海军,就算是冥王都阻止不了我成为第一个抵达黄金城的大海盗。”


“死都死了,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。”他哑然失笑,捏了一把对面少年的鼻尖。


张佳乐认真思考了一会儿,特别干净的眸子里闪过流星似的光芒。


“你觉得宝藏是什么?酒池肉林?尊贵的身份与无上的权利?陆地上的华宅与城池?我要的才不是那些会束缚自由的东西。对海盗来说,宝藏的意义就是宝藏,不会变成旅程的终点,永远藏在没到过的地方。”


孙哲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,笑意更浓:“那你想知道我的遗愿是什么吗?”


张佳乐好奇地看过来,却被他抓住手腕猛地扯进怀里。




孙哲平又吻了他一次,仗着重获了完美的肉体,逐渐增强唇舌侵略的深度与力度。


他是出身于恶人之都的冷血杀手,想要什么都会直接去夺,一旦得到就迅速忘却,一直痛快淋漓地活在当下,本不该留下任何遗憾与执念。可睡在结冻的破木箱里仰望星空,眼前走马灯似地闪过一生过往,最后却定格在初次出海时遇到的那个少年脸上。


他们合伙甩掉了一艘军船,刚刚安定下来就立马反目。张佳乐歪戴着三角帽,站在破破烂烂的小帆船上冲他开枪,子弹擦着他的头顶飞过。小船长扬言要劫他的食物和淡水,而他笑着嘲了句“枪法不错”。灿烂的阳光照耀着旗帜上骷髅与花的图案,天高海阔。




他们抱在一起互相啃了很久,谁都不肯服输示弱。孙哲平好不容易才肯放开张佳乐,从他手里取回属于自己的半块银币。


“这玩意的作用,恐怕不是实现遗愿,而是再给死者一次机会。愿望能不能实现,还得靠自己努力。”


他舔舔嘴唇回味了一下刚才的吻,缺乏气息与温度的缠绵,果然没法叫人满足。


“还是挺后悔没在活着的时候亲你……不过也罢,欲望是无止境的。”


这次他像个真正的僵尸一样,低头咬住张佳乐的脖子,被张佳乐敲了脑袋后,又笑着在齿痕上吻了一下,动手去解开他湿透的衬衫。




小船被激流推送着向东海的中心的进发,从明天起,他们还要向海图上标注的神秘区域已进发。既然不会被死神带走,那有的是时间慢慢搜寻。


他们将要抵达的地方,海面下终日透着薄光,成百上千的游鱼穿过雪白的珊瑚与金光灿烂的废墟。




12




“这恐怕是我的责任……”魔法师啜了一口红茶,向对面的海军总督慢条斯理地说道,“我曾送给过百花号船长一块亡灵银币,如果契约主抱憾而死,则会因为它重新复活……当然,是以不死生物的形态。只是没想到那位船长的执念竟然如此强烈,把整艘船变成了一个亡灵空间,还在海上驰骋了五年……”


总督闲散地歪坐在椅子上,享受着午后的烟草,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的老友:“那艘船神出鬼没得很,还特别擅长远程战。去年秋天我亲自率领斗神号出击,耗得他们打光最后一发子弹才登上了百花号的甲板,你猜怎么?里面一个人都没有,只有船舱最底下埋着一堆骨头。”


“恐怕船员们都变成了海上亡灵吧,没有亡灵银币的人是看不见的。”王杰希问,“那你见到船长了吗?”


“张佳乐?还真没见着。我们把幽灵船拖到军港,等着上面通知怎么处置,谁知一个起雾的晚上,又被它挣脱锚链跑了。”叶修吐着烟圈道,“说到这个,你知道东海的古国秘宝吧……前段时间,老韩带着霸皇舰队可算找到了传说中的黄金城。”


“哦,皇家直属的那支探险队?”王杰希抬起头,来了兴致。


“有个故事你肯定乐意一听。”叶修摘下嘴里的烟斗,讳莫如深地笑道。




距离张佳乐驾着小船去寻找古国秘宝已经过了三年,至今百花号仍在海上游荡,寻找着船长与孙哲平的影迹。有名教会牧师准确计算出了在海流的影响下,实际藏宝地点与海图上标注的位置的偏差数据,皇家探险队浩荡出征,终于抵达了黄金城的遗址。


全国都在为这个消息沸腾不已。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,除了成箱的珍珠、翡翠、欧泊与钻石,霸皇号还从海底的黄金堆中捞上了一艘小船的残骸,船中并排躺着两具骷髅,掰开他们相握的手,从里面滚出了两半银币。


韩文清皱了皱眉,捡起那两块银亮的碎片拼合起来,高举过头顶对着月光查看。正面是骷髅图案,而反面精细地镂刻着风信子花的浮雕,最下方刻着四个模糊的单词:


Rise from the dead.


月光沿着银币的轮廓滚出一条银边。


而躺在甲板上的两具白骨,忽然似活物般重新长出血肉,幻化成两个年轻男人的形态,如同做了个无比漫长的美梦一样,悠闲地睁开了眼睛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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